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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用之于其所适,施之于其所宜。
海南黄花梨的心材分很多种料子,枝干料、根部料、油梨料、糠梨料等等。海黄的珍稀度一度让它在木材榜中的热度居高不下,市场上讨论油梨更好还是糠梨更好的浪潮更是甚嚣尘上。

油梨圈椅

糠梨凉塌
很多木材爱好者和收藏家往往会在油梨和糠梨间比较,认为油梨更油润,较糠梨更胜一筹,会咨询是否有油梨料的古典家具。

清 黄花梨马蹄腿独板方角柜 糠梨
事实上,明清两代的家具99成以上都是糠梨料。上海博物馆的明清家具展厅里,那一排王世襄先生旧藏的黄花梨家具,从圈椅到画案,从交杌到四面平条桌,木色无一例外地偏浅。近年国内外大型拍卖会上,那些成交价屡创新高的黄花梨家具,同样是这种浅淡的色调。


明 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 糠梨 上海博物馆藏
那么股票跟投平台油梨是否真的比糠梨油性好,颜色好?明清两代又为什么都是糠梨料家具?
东西异产
海南黄花梨在当地的民间分类体系中,有一套传承已久的区分方法。黎族百姓将木材分为有心的“格木”和无心的“杂木”,心材称为“格”,边材称为“漫”。

心材
而“格”又因产地和质地差异,分作两类:产于东部及东北部平原地区的,颜色浅淡,油性较低,比重较轻,木材纤维相对疏松,称为“糠格”;产于西部山区的,颜色深重,比重大,油性充盈,质地致密,称为“油格”。

“糠”与“油”两个字,直接指向两种木材最核心的物理差异。
这种差异的形成,与海南岛东西部截然不同的自然环境直接相关。海南岛东部平原,阳光充足,雨水丰沛,土壤多为火山喷发后形成的火山灰土,有机质含量高,土层深厚肥沃。

海南岛风和日丽
西部山区则地势高峻,山峰连绵,森林茂密,树木之间争夺光照和养分,黄花梨生长极为缓慢。
加上西部土壤中富含铁、锰等金属元素,树木在漫长的生长过程中不断吸收这些矿物质,心材颜色逐渐加深,呈现出深褐、紫褐甚至近乎紫檀的色调。

海南岛西部 俄贤岭
但与此同时,生长环境恶劣也导致树干多弯曲、中空,能产出大规格板材的树木远少于东部。
且海南岛的地势西高东低,河流多自西向东流入大海。东部及东北部地区山坡和缓,平原广布,木材采伐后可以借助河流或短途陆路运至港口,经海路北上。

广东中山图书馆 《琼黎一览图》 运木场景

中国国家博物馆 《琼州海黎图》 运木场景
西部则山高林密,道路不通,木材外运极为困难。在帆船与骡马为主要运输工具的年代,一座山的阻隔足以决定一种木材的命运。
东部平原的糠梨得以率先被砍伐、被运出,沿着海上贸易通道进入广州、苏州、北京等地的匠坊,被制成一件件家具。


清早期 黄花梨云纹牙头高罗锅枨一腿三牙方桌
所以在明清文人阶层的认识中,根本不存在油梨、糠梨的分类,他们接触到的只有糠梨料,也默认黄花梨家具就是这种料子。


明 黄花梨圈椅
直至光绪年间,《崖州志》中才出现一段经常被引用的记载:“花梨,紫红色,与降真香相似。气最辛香,质坚致,有油格、糠格两种。油格者,不可多得。”说明这两种分类在晚清才正式形成。

黄花梨圈椅 紫油梨
但“不可多得”四字,也客观反映了油梨在当时的实际可得性。稀缺到一定程度,便无法支撑大规模的家具制作。

明 黄花梨束腰齐牙条炕桌 上海博物馆藏
清朝尚且如此,更遑论明代中后期时,黄花梨家具的制作就已经形成了相当规模的产业。苏州、广州、徽州等地都有大批匠人专门从事硬木家具的制作,原料需求量极大。

在这种产业规模下,材料供应的稳定性是首要考量。糠梨恰好能够满足这一需求——产地相对集中,运输路线成熟,大料供应充足。油梨虽然品质出众,但供给的不确定性使它无法成为主流选择。
材色异格
运输条件的限制只是第一道门槛。即使将油梨运出了海岛,匠人在面对这块木头时,还需要考虑另一个更深层的问题——木性。

清 黄花梨镶瘿木夹头榫如意云纹画案
油梨密度高、油性大,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打磨后表面光洁如镜。这些特性在制作手串、笔筒、镇纸等小件器物时,是无可争议的优点。
但换成桌椅床柜这样的大件家具,情况就复杂多了。

生长在东部平原的糠梨木色分布相对均匀,同一块板材上不同部位之间的色差较小,从浅黄到金黄的过渡平缓自然。


清早期 黄花梨三劈料圆包圆一块玉条桌
这种均匀性使得家具在视觉上呈现出整体协调的观感——面板、腿足、牙板各部位的色泽能够保持一致,不会出现同一件器物上深浅不一的状况。

清中期 黄花梨镶紫檀带脚踏寿字纹四面平文房桌
而由于西部山区生长环境差异较大,油梨同一棵树的不同部位、同一批料的不同板材之间,颜色往往存在显著差异。有的偏红褐,有的偏紫黑,有的部位油性富集处颜色极深,而相邻部位却相对浅淡。

这种色差在制作小件手串时并不构成问题——每颗珠子可以从同一块小料上取材,颜色可以预先筛选搭配。但换作大件家具,需要多块板材拼接时,色差就成为一个棘手的难题。

糠梨料拼接颜色相差很小
即便通过选料时尽量匹配,油梨的天然色差也难以完全消除,这种“花”的感觉在浅色底子的糠梨上反而不容易出现。
文质之衡
地理条件和木性特点之外,还有一层因素需要纳入考量——审美取向。

明 《千秋绝艳图》
明代是黄花梨家具的黄金时代,嘉靖以后,主导审美的是江南的文人士大夫阶层。他们倡导清雅、内敛、自然的生活方式,并将这种精神追求自觉或不自觉地投射到家具的品鉴之中。

明式家具之所以被视为中国古典家具的巅峰,与其说是工艺技术的成就,不如说是文人审美与匠作技艺深度融合的结果。
在这种审美体系中,木材的颜色是一个重要的考量因素。


清 黄花梨螭龙纹南官帽椅(一对)
糠梨的浅黄或金黄色泽,恰好契合了文人所推崇的素雅风格。
这种颜色明快而不张扬,温润而不冷寂,放置在书房中,与宣纸的洁白、青瓷的淡青、墨砚的深黑形成层次分明的视觉节奏。

那些行云流水般的山水纹、涟漪纹,在金黄色底衬的衬托下灵动可读。

而油梨中的好料,又称“紫油梨”,顾名思义,这种料子是发紫红色的。
油性高带来高润度、高光泽度的同时,在油梨深褐近紫的底色上,相比糠梨,纹理整体会显得有些脏。

紫油梨 色泽十分浓重
这种深沉的气质更适合小件的把玩与近距离凝视,在大件家具的厅堂陈设中,效果往往不及糠梨那样疏朗明快。

且黄花梨之所以得名“黄花梨”,而不是“紫花梨”或“黑花梨”,本身已经透露了古人对于这种木材的色彩期待。

艾克在《中国花梨木家具图考》中描述真正的黄花梨时写道:“无论其颜色深浅,通常指明是‘黄色’,以形容所有真品共有的色泽。这种色调带有如同金箔反射出来的那种闪闪金光,在木材的光滑表面上洒上一片奇妙的光辉。”

在传统命名体系中,“黄”是核心标识,所指的正是糠梨所呈现的那种浅淡温润的金黄色泽。
掌间堂上
那么,油梨在当代市场上的热度,究竟从何而来?
二十一世纪初,随着文玩手串文化的兴起,一种以把玩为核心的小件器物审美体系逐渐形成。在这个体系中,油梨的优势被充分释放出来。

油梨的高油、高密、深色,在这类器物上简直是天然的优势。而糠梨因油性不足、颜色偏浅,在小把件爱好者眼中反而显得“不够味”。
这种基于小件器物的评价标准,在市场推广中被不断放大和泛化,逐渐形成了一种“油性等同于品质”的简化认知。

但小件与家具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器物类型。目前在大型拍卖会上出现的传世明清黄花梨家具,绝大多数仍然是糠梨材质。

二十世纪 黄花梨卷草纹三弯腿带托泥方香几(一对)
偶有油梨制作的整器出现,便已是极为罕见的珍品。这个现象并非因为油梨的家具没能保存下来,油梨的耐久性并不差,而是因为古人本来就很少用油梨制作大件家具,所以糠梨始终是古典家具主流。

清早期 黄花梨束腰罗锅枨马蹄腿方凳
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,海南当地的工匠仍然普遍认为西部油梨“产出的大部分都是不成材的老料”,树干弯曲、多空心、多裂痕,能用于制作家具的规整板材很少。
这种观念到九十年代以后,随着文玩市场的兴起和加工技术的进步,才逐渐发生转变。

糠梨与油梨的市场地位此消彼长,折射的不是材质本身的优劣变化,而是整个社会器物观的变迁。
同一树种的两种材质,因器物类型的不同而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价值。
那么,你们喜欢油梨还是糠梨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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